残灯孤枕梦

休恋逝水 早悟兰因

【剑气/云词】剪烛看吴钩

《三尺雪》之后七十年的故事,两组非典型剑气花,有原创人物。
二十多个蠢段子,内含极微量的松越/五枫/飘劫/花舞剑x阿七。
历史背景全是魔改,因为剑三本身跟历史的时间线就不怎么好对。
省略RPS不知道多少字的须知,圈地自萌,勿扰真人。
GO↓


01
巴陵明明是天气晴好、遍地杂树繁花的好地方,怎么走了一炷香时间就到了这个鬼地方?
李明珏躲在树干后面,心惊胆战地看着泥泞小道上走过的人。不,青灰色的皮肤,呼吸声都听不到,恐怕根本不是人。早知道会走进这里,还不如被浩气抓走。
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落脚前还要仔细看看附近有没有枯枝,生怕发出什么声音引来更多奇怪的“人”。
绵绵细雨把他的黑发打湿贴在颊边,李明珏在洛道昏暗的天色中慢慢生出一点穷途末路之感。浩气攻破凛风堡之时,不知师父是否也曾这样躲藏过?
……不对,按照极道魔尊晏微的性情,恐怕是要阵前大骂浩气的。

02
黄云遮着天穹,李明珏根本看不到日头,也不知道走了多久。一路走来都未见有什么房屋水井,恐怕这一带原先也不曾有人。破旧的山神庙倒是见了一两个,然而在这种遍地怪物的地方,他实在不敢进去避雨。
直到身上的短衣被细雨彻底浸湿,他才在一个岔路上看到了零散的几座矮屋。屋外用竹木围着简单的藩篱,木门开着,挂着门帘。李明珏站在外面凝神细听,仿佛是有人在屋里说话。那些怪物看起来不像能说话的样子,所以这里还有活人?
他深吸一口气,掀开了门帘。万一屋里的也是怪物,大不了反身蹑云逃跑。巴陵的那群浩气他都跑得过,还怕这群傻傻的家伙?

03
厅里没有怪物,倒是有两个和他年纪相仿的人。一个男子靠着凭几,左袖挽到肩膀;另一个女子背对着他,低着头缠绷带。
“这位……”年轻男子看到他掀帘进来,“少侠?”
李明珏没看他。那女子一转身,她的衣饰一下子吸引了李明珏的目光——青铜的带钩,上面刻着一个鼎形花纹。
“浩气的人?”李明珏四处看了看,厅中央有个屏风,恐怕里面也是有人的。这布局像极了当年凛风堡安置伤员的营地,莫非浩气盟在这里建了一个?
“少侠是误入李渡城的?”男子看他好像并不知道这是哪里,“近日城里尸人遍地,实在不算安全,不宜久留。若有需要,可以找人护送你去洛……”
李明珏根本没听他说话。这么多浩气,倒也可以为师父报仇;可这里全是伤员和医者,师父平生最恨的就是恃强凌弱。不过逼他们找人送自己出去,应该不算吧?
“……阳……”男子话音未落,李明珏手里的剑已出鞘,直指女子眉心。
女子只皱了皱眉,“少侠?”
“放下剑!不然我——”那男子撑着凭几想站起来,被女子反手按住。“乖乖坐着,我封了你经脉,现在运功想让尸毒扩散吗?”
这女子好胆色!李明珏不由得在心底喝了声彩,紧接着补了一句,可惜是个浩气。
“秋娘?”李明珏循声看去,左边的门被推开,门内站着一个蓝衣女子,衣上绣着浩气鼎。那女子的衣帽颇为奇特,窄袖在手腕处绑紧,手上戴着粗麻布的手套;头发全部包在巾帻里,口鼻上还覆着一块软布,全身几乎只露出眉眼。
“少侠是阵营中人?”她未走出来,只略略提了提声,“虽然两方在洛道一带多有争端,李渡城内却只有活人和尸人。”
李明珏手里的剑依然稳稳指在被喊作秋娘的年轻女子眉心,“浩气于我有杀师之仇,我早在师父灵前发誓与浩气势不两立!”
门内的女子叹了口气,好似是要抬手的样子。他正凝神准备反击,门帘又动了一下。

04
刹那间,身后一道强劲的混元剑气将他定在原地,紧接着又是一道封了他经脉。
大意了。李明珏暗暗骂自己,多少次了,怎么就总是忘记背后呢!
另一道冰冷的气劲击中他的手腕,长剑应声而落。
“什么人?”背后的人走过来,示意年轻女子拾起长剑。李明珏抬头看了看这人,一身纯黑的长袍,手上拿着一顶帷帽,与蓝衣女子一样戴着巾帻。
“这孩子以为这里是浩气营地吧,”蓝衣女子摇了摇头,“也是个傻的。有新的样本吗?先给我,再去换衣服。”
“柳词带着,你问他。”黑衣男人绕着李明珏走了一圈,“你也不看看外面是活人多还是死人多?浩气要是把营地建在这种鬼地方,秋雨堡主的脑子怕是被驴踢了。秋娘解了点穴吧,我不好碰他。”
秋娘点头,手指在李明珏肩背轻点,强劲的束缚一下子消失。他试着动了动内力,经脉毫无滞涩,除了刚才被剑气直接打中的手腕还有点疼。
“云慕湮,你在小辈面前能不能好好说话?”刚才的蓝衣女子换了衣服松了束发,“少侠且坐,我探探你的脉息。城里尸人肆虐,我们也是草木皆兵的。”
她巾帻下的长发竟然是全白的。李明珏抬头看了看她面容,却明明是二三十岁的模样。
“云慕湮就是这样的啊,这么多年了,夙浅你对他有什么误解?”另一个男人抱臂靠在门边,他与夙浅一样,满头白发却是青年模样。李明珏试图从刚才他们的对话里搜寻他的名字,是叫……柳词?
夙浅眼睫低垂,没接柳词的话。“无妨,只是淋了点雨。稍后喝碗热茶便好。少侠是纯阳弟子?”
“哦?”云慕湮拿起被秋娘放在一边的剑,“是有些像纯阳剑。”他沉吟片刻,“不对,我怎么没见过你?”
柳词低笑一声,“我们多久没回过华山了?你还能认得每个人?”
“不,还有。”云慕湮放下剑,直直盯着李明珏,“李渡城的事,紫虚子早有听闻。少侠若是一直在山下游历,城镇里的接引人都必定会告知你。你不是纯阳门人,这把剑从何而来?”
夙浅收了腕枕,“纯阳宫的事情我不知道,但他运转的是紫霞内力。”
李明珏站起身来,“家师晏微,纯阳玉虚门下。二十年前……入恶人谷。”他们都说了这里不论阵营,总不会当即翻脸吧?
“晏微”这个名字一出口,三个人都楞了一下。
“我们……说下山顺便找找,居然一下子找到两个?”云慕湮把剑放到他面前,“是你师父的剑吧,收好。”
柳词还是懒洋洋地靠在门边摇了摇头,“孽缘啊。”

05
也许是错觉,李明珏仿佛觉得云慕湮看他的眼神都温和了很多。
“昆仑一战前,你师父辗转将你托付给了纯阳宫。”云慕湮从袖中取出一块佩饰,“他的手书还留在山上,这个你应该认得。进攻昆仑的纯阳弟子快把凛风堡翻过来了都没找到你,紫虚子才让各地的接引人四处寻访你的下落。”
李明珏接过那块佩饰,触手是冰凉的白玉质地。黑色的穗子随着时光流逝失去光泽,太极图的背面用篆书刻着一个“清”字。除了他手里的精钢剑,这块玉佩恐怕是晏微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件东西。
“他从恶人谷逃出来,怎么可能去扬州太原找纯阳门人呢。”柳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屏风前,“等万花接替夙浅的人到了,你跟我们回纯阳宫吧。”
李明珏攥紧了手里的玉佩,凸出的太极纹路硌得掌心生疼。“师父大仇未报,我——”
云慕湮眯了眯眼睛:“大仇未报?且不说送你去纯阳是你师父遗愿,你现在这个功夫,能摸到仇人的头发丝?”
“我怎么就摸不到!”李明珏听出对方语气中的轻蔑,梗着脖子反驳,“师父教的纯阳诀和北冥剑气我都演熟了!”
白衣白发的道人轻笑出声,“行,你去跟柳词切磋。”他扔过去一把木剑,“柳词你倒是动一动,省得整天说自己骨头生锈。怎么留手看你了。”
柳词抬手握住剑柄,顺手挽个剑花站起来:“啧,让个生太极?走,院子里的空地应该够用了。”

06
李明珏在心里默念晏微曾经教给他的一招一式,五方行尽接七星拱瑞,时刻留意护体的坐忘无我,抓到机会用八卦洞玄。然而他的五方七星都被飘逸的小轻功躲开,好不容易破了无我八卦出手,却看到对方身上的临风气劲。四象两仪接九转,最后一道万世不竭的剑气在他颈边三分处擦过,撞在身后八尺的篱笆上。
还是输了。刚才那道剑气如果往左三分,足以致人重伤。原来自己练了十年紫霞功,还是这么不堪一击?
“如何?回不回华山?”云慕湮靠在门边,“先不说你师父的事,要行走江湖,也要能活着回来。”
李明珏低头抿嘴,沉默半晌才说出一个“好”字。
“这孩子还是可爱。”云慕湮拍了拍他肩膀,眼底透出一丝笑意,“柳词你过分啊,跟个小孩子打还用紫气?”
“对不起,我的错。”柳词挑帘进门,“你不是又想收徒弟了吧?他有师父的。”
“他……”云慕湮看着柳词又在屏风边坐下,“就算有江湖师父,拜个亲传不过分吧?”
“你倒是想想晏微什么辈分?”
云慕湮叹了口气,“好吧。”他看见李明珏在门边站的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,“再过两三天吧,带你和谢玄一一起回纯阳。得闲跟他聊聊也行,别打扰万花门人。她们一个个看着温文尔雅的,忙起来被惹急了换花间心法有你够——哎!”
夙浅抱臂站在门边,“说什么呢?人手不够,你们来帮我切点药草熬个药。”
李明珏仿佛听到了极轻的一声笑。

07
“少侠?师弟?师兄?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,你喊我玄一吧,方才的万花姑娘是沈折秋。”云词浅三人刚走进里屋,原本用书盖着脸装睡的谢玄一神采奕奕地坐起来,“算起来,我师父和你师父还是师兄弟,那我们也算师兄弟了!”
“呃,在下李明珏。”李明珏总觉得他和几刻钟前不是同一个人,“少……玄一也师从纯阳?”
谢玄一点头,“嗯,不过我师父教的是剑宗招式。人剑合一!”他右手捏了个剑诀,自顾自笑起来,“气宗的那些,我就只会一招镇山河。”
李明珏背后一凉,“剑宗……不是和气宗势不两立吗?”
谢玄一凑近了他,“你是哪里看来的话本?纯阳两派武学相生相克是不错,但配合好了也是无人能敌。”神采飞扬的少年指了指侧间,“就方才那两位前辈——算辈分应当是你我的师伯祖——多年前也曾双剑合璧,与夙浅前辈一起登上过名剑大会榜首呢。”
李明珏皱眉,“你这人怎么满嘴跑马车的?我虽然入江湖日子不多,但也知道这二十年来,名剑榜前几十名都是江南的七秀长歌,河朔的霸刀山庄还有西域明教。”
“哎呀我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,”谢玄一挠挠头,“六十年?七十年?总之是你我还未出生的时候。后来他们说‘这江湖是年轻人的’,就不再去拭剑园啦。”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,“不过他们偶尔还会去论剑大会,心情好了还会跟当年的榜首切磋。那场面,啧,”谢玄一摇了摇头,“扬州擂台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。”
“你又诓我。”李明珏翻了个白眼,“就算是年少英才,藏剑山庄也只让过了十五的人参加名剑大会。难道他们现在有七八十岁?”
谢玄一噗地一声笑出来,“什么七八十岁,今年云剑魔一百一十三,柳剑神一百一十二。你看着他们年轻,那都是骗人的。”
“柳剑神?”李明珏盯着谢玄一,“他还活着?他不是被雪名剑——”
谢玄一摆摆手,“你去老板娘的茶馆听说书也就算了,还就听一回。你听的是哪一本?《名剑风月录》?后来药王那是妙手回春,一式折叶笼花……”
“玄一你又说起书来了?”沈折秋拎着食盒进来,“吃饭。”
“方才跟我切磋的是柳剑神?”
谢玄一一脸同情地看着神游的李明珏,“你输得不冤。要是云剑魔跟你打,嘶……我都不敢想。”
08
几天后,万花派来的另一批弟子到了李渡城。
李明珏依旧无所事事地抱着他的剑坐在角落里,看着沈折秋给五六个人仔细讲解尸毒的辨认、药物的配比,不禁偏头对谢玄一说:“秋娘好厉害啊。”
谢玄一的眼光都未离开沈折秋黑裙长发的背影,“那是。虽然秋娘名义上是夙浅前辈的徒孙,可她自小跟着前辈认药草、切脉息,如今也是杏林一门翘楚。哎,”他用手肘推了推李明珏,压低了声音,“秋娘的百花拂穴手也练得不错,你别惹她生气。”
沈折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谢玄一吸了一口凉气。

09
从李渡城出发,半天路程便到了洛阳。
“哎我……”李明珏摸了摸袖中,“好像把钱袋忘在洛道了。”
谢玄一噗嗤一声笑出来,“你这人之前是怎么活着走到李渡城的?”他从自己的行囊里拎出一只青布囊袋,在李明珏眼前晃了晃,“秋娘找到的,就是不知道你带的钱够不够在洛阳投宿。”
沈折秋点了点李明珏额头,“出门在外小心着点。钱的事情暂时倒不必担心,师祖他们到了洛阳,多半要去见一位故人,我们顺便还能蹭个食宿。”
“我们六个人?”李明珏睁大了眼睛,“别人家里怎么住得下?”
“别说六个人,再来十个人都能住。”沈折秋伸了个懒腰,“那位前辈出身西湖藏剑,懂了吧?”
李明珏顿时感觉眼前全是金银玉石。

10
“你们两个妖怪终于要开始带孩子了?阿浅你看着点啊,别让他们养歪了。”
李明珏觉得这位前辈性情甚是特别,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洒脱狂士吧。再看旁边的谢玄一,好像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等他们被年轻的藏剑弟子引到客房,李明珏刚关上门,谢玄一就跳起来紧紧抓住了他手腕。“那位前辈是花舞剑!我居然见到了活的花舞剑!!”
李明珏甩开他的手,“疼,放手——花舞剑是谁?你怎么这么激动?”
谢玄一一脸不可置信,“你居然不知道花舞剑?那可是江湖传奇级别的人物!他原是藏剑同辈弟子中的第一,二十岁离开西湖游历四方,修习过长歌门相知莫问二派心法,又深入秦岭、南疆,补天离经都大有所成。而立之年回藏剑潜心铸剑,净化过染煞的雪名剑,现在的渊微周流两柄神兵也都出自他之手。”他从行囊里翻出一本封皮泛黄的旧书,“五十年前的《剑侠风云录》,长歌门有人为他作传。唔,与我们同行的三位前辈也在书里!”
“雪名?”李明珏敏锐地捕捉到他唯一熟悉的名字,“对,你上次还没说完,万花医术到底有多厉害?就算是普通兵器,心上一剑也必然回天无术,更何况是雪名剑!”
“唔……我也不是万花门人,”谢玄一挠了挠头,“江湖上倒是有各种各样的传闻。有人说是万花谷的折叶锋针,有人说是南疆五毒教的圣物凤凰蛊,有人说是长歌门的招魂。这些还算是正常的猜测,更离奇的还有什么柳剑神那时已是不死的仙身,什么他心血入剑现在化成剑灵……”他掰着手指,“他们这件事能出多少话本子啊。”
李明珏简直服了这些人的想象力。“等等,名剑大会什么时候允许仙身和剑灵进拭剑园了?”
“剑灵肯定是不行。”谢玄一翻着手里的书,“他们的传记不在这本里面,我想找来着,但哪里都找不到。后来明皇幸蜀,名剑大会倒是有几十年不曾开了。”
李明珏叹了口气,“天宝啊……”他指尖轻叩桌面,“听说那时万花封谷,纯阳封山,一把火烧尽了七秀和长歌,北邙山下埋了多少天策好儿郎。”
谢玄一合上书,“我师父说,当年大唐义军里就有不少是江湖客。就连以前拿钱杀人的蜀中唐门都公开说,天下不定不接单子,要杀叛军一文不收。七秀长歌……那可是太决绝了,七秀坊主烧了水云楼,坊中女儿脱了霓裳拿起双剑,献舞斩将的佳话流传至今;长歌门更是,那年睢阳一战,多少门人和张节帅一起生生饿死在城里!”
“所幸洛阳和长安都回来了。”李明珏推开窗,城里灯火映在他眼底,“也算是没辜负他们一腔碧血。”

11
“你们到底是什么妖怪啊!”花舞剑晃着手里的茶杯,“多少年了,我跟七娘都老成了这个样子,你们倒好,把头发一裹,还能装作江湖后辈?”
云慕湮无奈地摊手,“没法啊,那时候说欠他半条命来生再还,结果苍生告诉我们,生死蛊要以魂魄为引。两片残魂入不了轮回,只能好好修行了。”
阿七靠进花舞剑怀里,“我们两个呢,你们是见一面少一面了。这辈子烦够了,”她抬头看着丈夫,“下辈子别再让我见到你,听见没?”
“好好好,听你的。”花舞剑笑着回她,“下辈子见到你绕着走,眼不见心不烦,好不好?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阿七坐直拉过夙浅的手,“哎阿浅,你又是怎么回事啊?他们道门修仙的,我们凡人是比不了,你怎么还像个小姑娘一样?”
“阿浅当年教你养心诀,你又不练。”花舞剑倒空壶里的茶,“这能怪谁?”
夙浅喉间滞涩却还是笑着,“花老师和七娘身体健朗,怎么就……”
“我才不要。”阿七摆手,“现在已经够丑啦,再过几年动都不能动,还麻烦小辈。花舞剑,”她向内院方向指了指,“那两个孩子……趁着你还进得了剑庐、我还看得清刻花,我们再铸两把剑好不好?最后一次。——闭嘴,又不是给你们。”她瞪了云慕湮和柳词一眼,眼底神色恍然还是那个秀坊的娇蛮少女。
“好。”花舞剑轻吻她额头,“到时候让公子给剑取名,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也算留了点东西给年轻人。”

12
过了洛阳便是枫华谷。
“我听说啊,很早很早之前,可能还是明皇初年的时候,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大战。”谢玄一策马靠近李明珏,“江湖上称作‘枫华谷之战’,那一战之后,蜀中唐门、洞庭丐帮元气大伤,西域明教与少林寺分庭抗礼,直到天策府出手,才把明教打回了西域。可惜啊,现在三派尚在,天策府——”
李明珏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策马缓行的云柳二人,“天策府虽然不在了,他们的骑术枪术却未曾断绝。真正可惜——不,可憎的明明是那些节帅,看看昔日威震北庭西域的唐军成了什么样子!”
听到“北庭西域”四字,自出洛阳后就一言不发的柳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我……我说错了什么吗?”李明珏压低了声音,“秋娘?”
沈折秋抿着嘴唇,“三位前辈在天宝年间曾在义军效力,如今这个样子,唉。”
“回头跟你们说。”夙浅拉住马缰回头,“我们不走蓝田,从蒲津关绕一下。也算的上……是一位故人。”
李明珏并未看到夙浅眼底一点水光,懵懵懂懂地想,交游广泛真好。

13
出了枫林,远远便见到雄踞河对岸的蒲津关和河上人流不绝的河阳桥。
“我们不上桥?”谢玄一问夙浅,“这是要去哪里?”
夙浅跳下马,“那位故人在这里。下马吧,岸边淤泥多,小心陷下去。玄一,劳烦你到那边茶馆问老板娘一句,故人来访,可有酒卖?”
“去茶馆?”谢玄一摸了摸头,“茶馆怎么会卖酒?我来过这儿,木婆婆的脾气可算不上好。”
“你就照着我的话问。”夙浅拍拍他的背,“她还能吃了你?”
谢玄一满脸不情愿,又不好拒绝,只得走向桥边的茶棚。大不了被骂一顿,连李渡城的尸人都见了无数个,还怕被骂?
“少侠进来歇歇脚?”挽着双髻的茶馆少女热情地招呼他,“过了蒲津关,还有半天才能到长安呢。”
谢玄一连忙摆手,“不了不了。那个,小娘子,有人托我问老板娘一句,故人来访,可有酒卖?”
少女叉着腰,“我们就是个茶馆,从来不卖酒。你这话被关里的官爷听了去,我们就麻烦了!”
“双双,怎么跟人说话呢。”坐在一张桌边白发的老婆婆拄着拐杖慢慢走来,“少侠,卖是不卖的,但既然是故人,薄酒也能拿出几杯。”她用拐杖敲了敲地面,“双双,把去年的桂花酒拿来,再包几个……唔,包十个稻香饼吧,你们带着路上吃。”她按住李明珏去拿钱袋的手,目光却落在桥畔白发黑衣的三个人身上,“不收钱。这几个人啊,都不来跟我老婆子说几句话。”

14
“小叶带着那孩子回了藏剑山庄,说要把东都府的游龙骑术传下去。”
“落叶和祈歌在北邙山,上次是不是告诉你了?路倒是不远,你记得找他们去。”
“西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。”
再傻的人也知道那位故人不在人世了。李明珏默默想着,不知他是什么人?天策将士?河阳守军?江湖义军?还是普通百姓里的一员?
“这河阳桥……”沈折秋抚着桥头的木栏杆,“不是木石,都是他们血肉之躯撑起来的啊。”
“秋娘,你知道那位前辈是何人吗?”谢玄一握住沈折秋纤长的手指,低声问她。
沈折秋摇了摇头,“不知道。河阳桥一战,死者成千上万,或许他们说的也不止一个人呢。”
云慕湮拍开封泥,将一整坛金黄的酒倾入滔滔黄河,“木木酿的酒,不多,你拿去和兄弟们分吧。”

15
华山在长安城东,险峰万仞,终年积雪。
“我们今天要上山吗?”李明珏见沈折秋几乎放掉了马缰,“要挺久的吧,夜路也不知道能不能走。”
前面的云柳二人已经在驿站拴好了马,“上山。现在上去,还能赶得上晚课,正好带你们去见清虚子。”
“晚课?”谢玄一诧异地睁大了眼,“纯阳的晚课要做到什么时候啊?现在日头都偏西了!”
夙浅下马伸了个懒腰,“我和秋娘坐马车上去,累死了。”她亲昵地拍拍谢玄一的头,“小玄一,怕的话就别睁眼啊?云慕湮,明天中午带他们来天街,我给他们做饭吃。”
“别睁眼?”谢玄一莫名其妙,“不睁眼怎么走……啊!!!!”
原本站在他身后几步的云慕湮小跑几步,一把握住他小臂,足尖一点,凌空而起。白发道人执剑在手,以剑气冲击山石借力不断向上,偶尔轻踏松枝。耳畔猎猎的风声夹着冰雪寒意,谢玄一试探着向下看,弹指之间,他们离地面已有几十丈高。再向四周环望,在他们旁边几丈处另有两个人影,想必是带着李明珏的柳词。
我还真的遇到神仙了,他想。

16
云慕湮没有带他到纯阳山门,而是直接飞上了一个冷清的山峰。峰顶断崖边有个小木屋,屋畔的老松叶色深碧,在屋顶投下一片阴影。
“这是论剑峰。”云慕湮抱着剑,“山下的人都说华山七十二峰,其实没这么多。从这里到太极广场——就是你们日常修行的地方——走过去约是一个时辰,骑马的话三刻钟就能到。等你们习得逍遥游,一盏茶的时间就够了。”
谢玄一好不容易才平复心跳,抬眼看看云慕湮,方才一跃千仞之高,他气息却丝毫不见乱,仿佛是平地走上来的一般。
身后有什么落地,他回头一看,是柳词和李明珏。
“你这也太慢了啊,”云慕湮语气中都含着笑,“怎么回事?”
柳词将散落的白发压至耳后,“我?我早就到山门了,等了好一会儿。你怎么直接过来了?”
云慕湮拉着柳词推开木门,“要带他们去见清虚子,你不换件衣服?”他转头招呼两人,“进屋来吧,外面风大。”

17
屋里未免也太干净了,甚至称得上简陋。李明珏环视了一圈这间‘屋子’,所见唯有两张铺着棉布褥子的木榻、一张书案、几个箱笼。华山顶上四季积雪,这里却连一个火盆都不见。李谢二人几乎是贴门边站着,见他们换外袍、挽发髻、戴高冠,下意识用手拢了拢鬓角。
“我们这样不会失礼吧?”李明珏碰了碰谢玄一的手,“虽然衣冠不整是不至于,但我也没带什么可以见师长的衣服。”
柳词听到他的问题,扶着发冠转过来,“没事,你们现在还不是正式的纯阳弟子。”云慕湮接了他手里的发簪替他固定住头发,“我是要去见师父。”
“师叔当年也是天下三智之一,怎么教出了你。”云慕湮一层一层除去剑鞘上缠的棉布,“走吧,还是一人带一个。”
李明珏方一抬头,便倒吸了一口凉气。这两个人一路行来虽然气度出众,但为方便行动只穿着与普通江湖客一样的青衣短打,佩剑也平平无奇。柳词修的是以气御剑的紫霞功,甚至只随身带着一把桃木剑。
云慕湮换上了一身白底云纹的广袖道袍,外披一件同色的半袖长衣;柳词则穿了一件半黑半白的素色窄袖袍子,因身形瘦削,又束了一条绣太极图的腰带。他们一路上背在背上的、用半旧的布包裹起来的剑也除去了伪装,金属剑鞘上刻着繁复精美的纹路,剑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光。
“别发呆了。”柳词握住李明珏因紧张而汗湿的右手,“路不远,别怕。”

18
他们几乎是同时落在镇岳宫门外。云柳二人先进了大殿,嘱咐他们在门口稍候。
“那两把剑好像就是传说中的稀世神兵?”谢玄一低声对李明珏说,“渊微指玄是柳剑神佩剑,重五斤六两,剑格刻八卦纹;周流星位是云剑——云前辈佩剑,重六斤整,剑鞘刻北斗七星。哎上次我跟你说过的,这两把剑都出自藏剑山庄,是花舞剑亲手打造,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能见到这样的神兵!”
李明珏正在走神,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谢玄一抓了抓脖颈,“我,我师父当年喜欢看话本。”他转身望着山下的方向,“那几年我在长安洛阳,就时不时帮他去书铺里找找有没有新的书,后来反正就自己也看了很多。”
“清虚子有请二位。”从殿里走出个垂髫女童,看上去还不到十岁,说话却是一派大人语气。
“晏微和谢怀清在山下收的弟子?”女道子的声音温和沉静,“有劳你们去山下找了。”云柳二人垂手侍立一侧,闻言忙低声道不敢。
“他们情况特别,既不好跟入门弟子一起从拿剑学起,经籍基础又不太足。这样吧,”于睿拿起手边的册子翻了几页,“早晚的经课跟着语元,剑术就你们来教如何?老君宫附近还有弟子房空着,他们来太极广场也方便。他们不会逍遥游,论剑峰实在太远了。”她看着两个低着头的少年,“来,抬头——你们可愿以心问道、以剑求道,入我纯阳?”
谢玄一凝视着于睿身后的三清像,坚定点头,“弟子愿意。”
李明珏则沉默了片刻,“道长……”他鼓起勇气,“我……我尚不知何为道。”
于睿微笑,“好孩子,道法万千。你来的时候见了两仪门吧?”李明珏点头,便听得她再问,“如果要你同时穿过两仪门的两个门洞,你会怎么走?”
“这……”李明珏回想着两仪门的样子,“从顶上过去?虽然我还不会轻功。”
于睿看向一旁的两人,“柳词,你当年是怎么说的?”
“弟子回答,从两仪门侧边过。有即无,无即有,同时不穿过两个门洞,就是同时穿过两个门洞。”
于睿点头,“云慕湮你呢?”
云慕湮不由低笑,“弟子那时年少,说拆了中间的隔断,两个变一个,直接走过去。”
于睿慈祥地看着尚在沉思的李明珏,“你看,两仪之惑不止一个解法。道是什么,也要问你的心。先不急着回答我是否愿入纯阳,暂时听从你师父遗愿,跟着修行一段时间如何?若是不愿留下,自可下山去。”
“是。”李明珏拱手,“多谢道长。”
“你走一趟,带他们去拿经卷道剑和法衣吧。”于睿嘱咐柳词,“天色已晚,就不叫柒柒出去了。”

19
“小明珏,这两天在山上感觉如何?”夙浅面前分类铺着几小堆采来的药草,“没跟人打起来?”
李明珏觉得那些草长得一模一样,不禁有些头疼以后要学的炼丹术。“没。隔壁的师兄跟我说了,只要不乱使人剑合一就能和同门好好相处。”
“哈,人剑合一?剑宗招式啊。”夙浅仿佛想到什么,轻轻笑了一声,“那是每个纯阳弟子必经之路。山上清苦,还习惯吗?”
李明珏不由自主看了看内间正飘出香气的炉灶、低头切菜的沈折秋和以袖掩面遮挡炉烟的谢玄一,老老实实回答:“比我想得好多了。我们房里能生火取暖,被褥衣物也暖和,还能来这里吃饭……就是起得早了点。”
“你去过论剑峰了?”夙浅放下手里扎药草的细绳,转头看着他,“这儿虽然比不得昆仑冰天雪地,但也是终年积雪不化,不生火取暖还真的挺难熬的。”

20
“谢玄一!出去!我没让你用那个勺子放糖!”
两人闻声看去,便见谢玄一丧气地垂着头走出来,在他们身边一屁股坐下。
李明珏不禁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,“秋娘又赶你出来了?——别靠着我,坐没坐相的。”
谢玄一刚被推开又趴到了案上,“我就是拿错了一个勺子!”他忽然抬起头,笑眯眯地看着夙浅,“前辈,能给我们讲讲两位师伯祖的故事吗?我以前在江湖上听了好多他们的传奇,啧,百闻不如一见啊。”
“看你这么笑就知道。”夙浅干脆把案上分好的药草推到一边,“想听什么?这么多年的事情,我从头讲,你怕是要听到明年。”
谢玄一双手托腮,瞪大眼睛眨了眨,不出意料地换来李明珏一个嫌弃的白眼。“唔,上次在枫华谷,前辈说回头要跟我们详说的是什么事?好像就是明珏说北庭西域那一次。”
“西域啊。”夙浅十指相扣,“柳词他……唉。有位和他们同辈的人,于纯阳武学颇有建树,剑气二宗心法都是当时翘楚。他早年认识了一个明教弟子,后来跟他一起去了西域。”
“谁知道后来吐蕃事起,大唐丢了整个河西,他这一去就是好多年。”夙浅微微仰头,语带哽咽,“二三十年前,有个说话不甚流利的老人造访纯阳,指名要见柳词。接引弟子只当他是因年老口齿不清,没想到竟是那明教友人。当年我也曾见过他,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……他带回来一支笛子,说是故人遗物。这是四十年里他唯一的音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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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蒲津关外的那位故人呢?”李明珏也跟着凑过来,“还有,我去茶馆的时候,木婆婆说‘他们也不陪我来说几句话’,她……?”
夙浅戳戳他额头,“就知道你总有一天要问。木木跟我们认识好多年啦,那时候天策召集各门派弟子死守河阳桥,云睿姐的茶馆搬到了城墙边上,木木总是来给我们送水送食。那个人是天策弟子,不知姓什么,营中人人都喊他小五。一天晚上——我不记得是什么日子了,只记得是个雾天——叛军趁夜色想走水路过河,他那时候正在桥头,眼尖看到了上游的船,先举火向关楼上示警,又带着一支轻骑奔袭阻拦。”
“若不是他,蒲津关一破,长安早就守不住了。和他同行的二十个兄弟一个都没回来,黄河水又急,最后只有一杆天策府的旗埋在桥头。”
李明珏握紧了拳,“天策府真的在乱中灭门了?”他强忍想要捶桌案的冲动,“可惜我唐军多年盛名!”
夙浅诧异地看了他一眼,“天策军早就不在了。如果你问的是天策的人,倒是有人活下来。”她沉吟片刻,“就是刚才说的小五,他有个藏剑山庄的友人,带着他的下属辗转回了江南。说是说下属,但那孩子年纪太小,以前我们都说他像是带着自己的儿子。还有天策府的洛阳暗哨,也撑到了最后。他们后来虽没有在朝廷上再用‘天策’的名号,但江湖上还认得出他们的枪术骑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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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折秋收了碗筷,往门口看了一眼,确认两人已经走远。“师叔祖今日怎么跟他们说了这么多?”沈折秋见夙浅跟她进了厨房,“玄一又能说三天书了,我可能要被他烦死。”
“老了呀。”夙浅用手指卷起鬓边白发,“老人话多,秋娘还不知道吗?”
“……怎么会。”沈折秋舀了勺井水倒进盆里,“师叔祖这么多年的养心诀底子,怎么就说老了呢。”
夙浅抱臂轻笑,“秋娘啊秋娘,养心诀是养心诀,又不是长生诀。我可能比普通人活得长那么一点,又不能像那两位一样。”
沈折秋停下手,没了水声,只剩下窗外风拂过树梢的呜呜声。“他们……真的是仙身吗?”少女的手指紧紧捏着碗边,“我之前听说了雪名剑的事情,万花医术绝不可能再把这样的人救回来。”
“什么仙身。”夙浅摇摇头,“‘太上忘情’,他们两个哪里像断情绝爱的人。另一点你倒是说对了,太素九针远没有外面传的那么神。”
“——他们不过是共用着一条命而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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